有白雪不断盖上,玉明盏留下的灵力使画过之处流溢出白色的光,雪一飘上来就化成了水。
沈念负手而立,在风雪中“看着”她。
等祭坛闭合成一个圆,玉明盏画完之后直起了腰,戴上傩面走了进去。
姐姐的动作在她记忆里复现。
玉明盏双手拿着巫铃举过头顶,巫铃一响,就连大雪飘落的速度,都有了一瞬间的凝滞。
照耀山巅的太阳,化为了氤氲柔和的暖黄。
玉明盏的衣服黑红相间,舞动时就像白雪中的一束火。
玉氏一族的舞,首先祭月,因为月掌潮汐,而巫山由水环绕,常常可以见到水势起落。旧巫山的死水,曾经也是活水,于是玉明盏的身边缠绕着水蓝色的灵力,如同丝带,栩栩如生,第一氏与天地共鸣,被称为巫祝。
然后第一任大巫统领一族,第一次通过祭天得到神谕,带领族人务农,观察四季而耕种,他们开拓土地、品尝百草,在巫山灵气的浸润下,第一次领悟了医术。宽仅十丈的祭坛上,反常地有盎然绿意破土而出。
第二氏,是为巫医。
巫山人本性善良,本不好战,却因为大巫的预言与外族人的入侵,而学会了铸造兵器。传说巫山铸器的巅峰,就是灵水玉。
灵水玉现世的那一日,下了一场大雨,冲刷了巫山的血河。这场雨洗去尘垢、死生相接,大巫用一场舞祭天地、祭魂灵,是为巫祀。已经本体碎裂的灵水玉,忽然如同虚影现身,剑灵化为一道光被玉明盏持握手中,剑光如同游龙斩落风雪。
祭台中心漾起阵阵灵力余波,震耳欲聋。山巅所有的白雪于是被荡开。
玉明盏忽然停了。
沈念脸上的绸带被风挑落,脖颈上的银链细微地震颤。
两人的脚底,传来一阵阵如同怒吼的轰隆声。
沈念便明白了,玉明盏为何说自己渎神。
玉明盏不是神女,而古往今来,能够承接祭祀之责的,唯有神女。
神女不可动情,玉明盏却早已动情,更是第二层的亵渎。
玉明盏对巫山的怒吼置若罔闻,只慢慢地伸手摘落了傩面,露出的一张素面,冷寂得可怕,甚至那一双眼睛带着漠然。
沈念心底不妙的预感翻涌,但他莫名地,觉得应该信任玉明盏。
如果她早已作好准备。
足以撕破天地的灵力,穿透整座巫山,同时自下而上朝着玉明盏冲去。
玉明盏伸出手,食指与中指之间,如同捏着棋子的姿势,夹着一片薄薄的玉片。
那一片白玉之上,覆着薄薄的金光。
奔涌的灵力原本朝着玉明盏而去,从祭坛当中喷薄而出,就要将她卷走。千钧一发之际,突然折转了方向,全都被吸纳进了玉片之中。
玉明盏将手一翻,所有的混沌般的灵力,又都自玉片之中涌出,射至天穹,风云搅动,灵力化为一道巨大的屏障,照落下来。
那是巫山神选赐下的玉契。
天光一寸一寸地变暗,直到所有的灵力罩住整座巫山,旧巫山伸手不见五指,暗淡如同万年之前。
沈念抬眼,只见玉明盏的身边,仍有她自己的灵力在照耀,像是这座空山之中,唯一不愿熄灭的火。
玉明盏道:“成功了。”
“仪式”已成,巫山因为玉明盏的渎神,真的愤怒而动用了自身的灵力。玉明盏将那一片小小的玉契收回袖中,连带着趁这个动作,擦去了指尖的血迹。
她的身形晃了两下,但还是站住了。
沈念过去时,玉明盏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靠近,然后转眸看向沈念。
那一眼对沈念而言震耳欲聋。
她的眼睛里失去了所有的光亮。
但玉明盏似乎没有休息的意思,只是自己从祭坛里走了出来。
与此同时,巫山的天空化作深蓝,雨水如同倾盆,豆大的雨滴打落下来。
两个人顿时被淋得衣衫尽湿,沈念无言地搀扶住玉明盏。
血腥的味道钻了进来,沈念以为是玉明盏在流血,正要扶着她找个地方坐下时,听玉明盏轻声道:“看你脚下。”
两人的脚踢到了什么,只听嘎吱一声。
沈念低头看去,原本银装素裹的巫山,竟成焦土。
而他们所站的山巅,尸横遍野,尽是白骨!
有些人仿佛刚刚死去不久,淌出的血水与雨水混合,尚有余温。沈念闻到的血腥气,就是从这些不瞑目的人身上散出来的。
死人叠着活人,活人之上又叠死人。
有什么粉末般的、朱红的东西,飘散在空中。
一缕血气,就与那朱红的东西交缠在一块,宛如活物。
放眼望去,那粉末在整座山上占了大多数,都吸纳着新鲜的血气,渐渐被浸润得接近黑色。
玉明盏看了一眼,冷声道:“是丹砂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