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自己的手臂上重又浮起了一条银线。
巫山之力,并不能起死回生,而是将一人的命,衔接在另一人的命上,为其续命。神女仁慈,故而从没有用过别人的命,她向来都是消耗自己的。
几十根定魂针在此时跳了一下,自没入玉明盏身子的针尖,明显地褪作银色。
宋鹤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,捏住其中的几根,就要向里面注入灵力。
谁知玉明盏的身上忽然现出无数根银线,清晰可见地穿过她的经脉五脏,银线缠在她的心脏上,尽管那颗心一动不动。
宋鹤往后趔趄了一下,险些没有站稳。
然后他像是反应过来似的,捏了捏自己的手腕,稳住手后将定魂针往里压了几分。那几十根针身上的银色终于得以稳住,一半是金,一半是银。
完成所有的动作后,宋鹤搬过椅子,坐在榻前守着玉明盏。
-沈念在玉明盏的隔壁,额头很烫,烧得一片混沌。
烛照台的医师们用了各种方法,怎么也无法给他退热。
吱呀一声,毕月元君开门进来,一群医师连忙见礼,禀道:“病人意识混沌,似不愿醒。”
毕月元君瞥他一眼。沈念身上的汗把他的长发聚成一簇一簇,紧贴在裸露的皮肤上。
沈念没有意识到,他沉入了自己的识海。
母亲的笑靥,父亲拿着拨浪鼓逗他。仙宫中大家斗法时沉沉压来的杀意,还有……声音温柔却句句含刀的师妹,被他抱着时因为失血过多而轻得吓人的师妹。
为什么师妹独自面对诛仙阵时,他不在?
为什么明知师妹无比虚弱,还是未能将她护得好一些?
毕月元君的目光点在沈念身上,她眸中的精光像月牙。
“知道了,你们先出去。”
给沈念擦拭身体的医师把布放回盆中,躬身退了出去。
下一刻,房中烛火皆灭,沈念的脸被窗隙透进的月色照得苍白。
“越是不想醒,越是该醒!”
毕月元君的声音沉冷如霜,仙人的威压掠过层林,连鸟儿都被惊飞。
床榻上的沈念还是没有转醒。
毕月元君屈指在沈念的床板上一叩,一道声音随即滚进沈念的识海。
“这次,你也想错过么?”
在沈念的意识里,日月悬晷之中,应当是他比玉明盏多承担一些。
他是师兄,也是在场最强的人。
可无论他怎么做,都总是与玉明盏擦肩而过。
就好像师妹在说不需要他。
没来由的难过被咽回心里。
抬起眼皮,沈念先是看见蒙在眼睛上的水汽,然后是师父颀长的身影,居高临下地盯着他。
毕月元君不发一言,像是在等他对自己的传话作出回应。
沈念的喉结上下动了动。
他清了清嗓子,很干,但能发出声音。
沈念道:“她不喜欢被窥探。”
毕月元君笑道:“那你等着罢。”
沈念与她错开目光,望着床榻上的一角,不自觉地捏紧床单。
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。
沈念道:“她会渡过此劫吗?”
“诛仙阵、缚神链,换作是我,亦无把握活得下来。但,起码你师妹她还不想死。”
玉明盏的神魂碎成千片,数不清的花烬铺满悬晷。最后一片神魂,在她的身体里一会散开一会聚合。
那些浮出的银线时明时暗,缚着她的神魂。
直到血和灵力涌入四肢,玉明盏的心脏重新跳动。
月移星易,银光洒落在她的脸上。
玉明盏骤然睁眼。
-沈念夜里修炼完,便披了外套去看玉明盏。
她昏迷时,他日日只睡一个时辰,其他的时候都在修炼,或是守在她身边。原是怕错过她醒来的时候,却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一天天地消瘦下去。
以至于沈念推开门时不由自主地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