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何不曾留人看守!”江元辅面色愈发难看,语气不善道:“那是本官的粮食,若被贼人劫掠,定要治你瀆职之罪!”
冯国柱大感冤枉,自己明明领的是前往探查的军令,粮食丟失怎就成了自己的罪过,可官大一级压死人,更何况人家大了不知道多少级。
冯国柱果断住口,跪在地上连连叩首。
“起来!”
江元辅见他这幅窝囊模样,心中火气愈发旺盛,只是事情终究要办,只得愤愤道:“即刻调兵守住粮草,若有乱民胆敢妄动,格杀勿论!”
冯国柱只是一个小旗,手上顶多有一二十个属下,如何能顶住数以百计的村民,只是军令既下,也只得苦涩领命。
事到如今,江元辅也未曾出言安抚张建,完全將几人当成空气对待,李盛愈发心惊肉跳,越想越觉得此行凶多吉少,藉此机会出言道:“山中村民不识天威,大人派兵镇压,只恐激起民变,小人虽不才,於周围村落尚有几分薄面,愿带乡勇与冯大人一同前往,到时恩威並施,山民定然不敢妄动!”
江元辅深深看了李盛一眼,也知自家急躁之时,行事颇为乱了方寸,其实这也不全怪他,平日冯国柱这等小旗,如何进得了此处厅堂,最低都要百户好吗?
“你替本官前去传令,让李百户带人前往!”
冯国柱暗自抹了把额头冷汗,刚要起身前去传令,又听江元辅道:“若遇山贼莫要阻拦,只要挡住村民即可!”
卫所中向来是军令如山,哪怕不理解,冯国柱也没胆量去问,匆匆磕了个头后,急忙转身离去。
张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,甚至还起了几分鄙夷的心思,只认为江元辅为人胆怯,只敢对村民出手,却不敢对上正经山匪的缘故,不由开始怀念起往日生活,愈发觉得典吏大人平日言语不无道理。
李盛却不似他们这般心思单纯,后背几乎剎那间被冷汗覆盖,看向张建的目光宛如看一个死人。
江元辅確实打算接收粮食,却不是李盛几人给出的理由,想来也是,但凡脑子没坑,定能看出几人是在假传圣旨,更何况对面还是四品大员。
只挡村民不挡土匪,几乎摆明了是要借刀杀人,先让土匪抢走粮食,罪名自然由张建等人承担,而江元辅只需派人进山剿匪,到时得了份肃清地方的功劳不说,粮食仍旧尽入瓮中,別说县尊,哪怕知府也挑不出错来,如此才叫一举两得。
李盛惊惧之余,竟也觉得此事荒谬,前世某个电视剧中同样有相似情节,土匪劫了国军物资,而共军又缴获了这批物资,待到国军前去索要,一番梳理之下,此事竟成了一笔烂帐,关键人家得了好处还句句在理,任谁也挑不出半句错来,想必今日也无二至,只是这般手段,也不知道谁抄谁的……
人言世事无常,果真不无道理,自家一番操作下来,可怜张建竟要遭受双份罪过,这条小命恐怕难保,只盼他听不明白此中机锋,开心一秒是一秒了。
情知此地难以久留,李盛目送冯国柱出门之后,拱手道:“草民尚有兄弟留在双山口守卫军粮,如今天色渐暗,只恐力有不逮,草民愿隨官兵同去,也好助大人一臂之力。”
许是李盛极力遮掩的缘故,江元辅並未看出什么异常,能凭藉乡勇斩贼六十余人,事后尚能维持秩序,倒也算有勇有谋,加之也不是啥重要人物,如今又极力自荐,江元辅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。
不过也就如此而已,他江元辅是什么身份,李盛又是个什么身份,即便多少有几分兴趣,也到不了开口拉拢的地步。
李盛身处局中,几乎可以断定张建的结局,又哪还顾得上什么前途官位,能保住小命都算上天垂怜,见江元辅缓缓点头,这才长长鬆了口气,行礼之后转身便走,毫无半分留恋之態。
江元辅定定看著李盛背影,心中反倒又升起了几分兴趣,常言道我可以不收,但你不能不送,到此也是同理,他江元辅可以云淡风轻,却不代表李盛同样可以。
既然有些智谋,也不是毫无野心,江元辅倒是有些看不懂了,隨口问道:“此人平日风评如何?”
李盛是自己带来的,如今又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起码张建是这样认为,夸他也就等於在夸自己,於是绞尽脑汁想出许多讚美之语,结尾还道:“小人在县中多年,还未见过此等忠义双全之人!”
江元辅脸色有些不善,既是从未见过,岂不是连自己都不如他了?
张建见状惶恐道:“小人说的是同列之人,若与大人相比,自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…”
面对这等蹩脚的夸讚,江元辅自然兴趣缺缺,冷哼一声后拂袖起身,走出正门不知转去了何处。
张建手足无措,也不敢隨意走动,只得强忍全身疼痛,缩在椅子上静静等待,待到天黑之后,才见一小廝悠悠前来,引著他寻了处门房就寢。
无论如何,走进那间逼仄的房间,张建也算得了片刻喘息之机,而李盛兄弟却无这般运气,二人骑马跟在全副武装的骑兵之后,即便双股如何酸痛,也不敢有丝毫怠慢。
队伍尚未行至双山口,迎面便见十几骑呼啸而来,那带头的李百户摸不清来人身份,挥手止住队伍后,示意前队拉弓警备。
此时天色尚未黑透,借著天边最后一缕微光,李盛看清来人身份,急忙大喊道:“大人切莫放箭,是俺们村的乡勇,来此定有要事稟告!”
那李百户,也就是李茂並不在乎对方的身份,听得有要事稟报,这才放下弓箭道:“让他们过来!”
袁承武带头纵马而来,见此处皆是装备精良的持枪甲士,领头的又面无表情,心中自然生出几分戒备,快马赶到李盛身侧,低声道:“山上大股土匪结伴涌来,也有大胆的乡亲趁乱搬粮,俺们实在控制不住局面,只得退出山谷前来寻你。”
李盛冲他点了点头,见李百户几人驻马倾听,不由拉高音调道:“即是土匪裹挟村民劫粮,咱们身为乡勇定然不能袖手旁观,且隨俺杀回双山口,替李大人守住军粮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