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成,就是这个劲儿!保持住!感情对了!”
现场凝固的气氛瞬间鬆弛下来,隨即响起几声压抑的掌声和如释重负的嘆息。
灯光组的小伙子悄悄竖起了大拇指。赵丽娟看著孙松,眼神里也多了份认可。
孙松还沉浸在角色巨大的情绪漩涡里,身体微微颤抖,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。
韩影第一个衝过去,不是去祝贺,而是心疼地掏出乾净的手帕,轻轻地、极其自然地给他擦眼泪,嘴里还低声安慰著。
“好了好了,过去了,过去了,演得好,演得真好——”那姿態,完全就是一个母亲在安抚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冯小刚看著这“母子情深”的画面,用手肘撞了撞杨帆,努努嘴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杨帆也露出瞭然的神情,看来韩影老师对孙松的特殊照顾,以及孙松对她的依赖,已经成了剧组里一个公开的、温暖的“小秘密”。
中午放饭,剧组的盒饭照例是简单的馒头、一荤一素的炒菜。
大家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下、道具箱旁,捧著饭盒吃著。气氛比上午轻鬆了许多。
孙松的情绪也平復了,正跟演他妹妹“燕子”的年轻演员说著什么,脸上有了点笑容。
杨帆端著饭盒,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刚坐下,冯小刚就拄著拐,艰难地挪了过来。
“来来来,杨帆,搭把手,帮我把这宝贝疙瘩放稳当点。”冯小刚示意杨帆帮他端一下他那份饭盒。他另一只手还拿著他的宝贝速写本。
杨帆接过饭盒放好,冯小刚就迫不及待地翻开本子,指著上面一幅刚画的草图。
“瞧瞧,我想了个法子,下午拍大成在厂里跟工友吵架那场戏,背景板太乾净了,不像车间。
我琢磨著,让道具组找点废旧齿轮、链条啥的,刷点机油做旧,掛后面墙上当背景,再弄俩报废的机器外壳堆旁边,气氛立马就上来了!你觉得咋样?”
杨帆凑过去看。
冯小刚的草图线条简练,但构图和氛围感极强。几件废旧的工业零件巧妙地组合在背景里,立刻营造出八十年代工厂车间那种粗糙、油腻、充满力量感的环境。
“好主意,冯哥!”杨帆由衷地讚嘆,“这细节一加,场景的代入感强太多了!比光禿禿的墙板强一百倍。
机器外壳堆边上,还能给演员提供点依靠和动作支点。”他指著草图上一个工人靠在机器上抽菸的剪影。
“英雄所见略同!”冯小刚得意地笑了,扒拉了一口饭,“鲁导老说咱们这戏要土得掉渣,土得有味儿”,这味儿从哪来?不就这点点滴滴的细节堆出来的嘛!”
他忽然压低声音,带著点促狭,“哎,你说,这孙松和韩老师那点事儿,算不算咱们剧组的细节”之一?够不够味儿?”
杨帆被他逗乐了:“冯哥,您这联想能力,不去写小说都屈才。”
“那是!”冯小刚毫不谦虚,隨即又正色道,“不过说真的,杨帆,你这人挺有意思。脑子里有点东西,不是那些个死读书的书呆子。
你看问题,能看到点子上,像昨天录音机那事儿,还有今儿早上孙松,你好像也早看出点苗头了?”
杨帆笑了笑,没接茬。
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带著未来的眼光在观察吧?
他只是觉得,在八十年代这个特殊的时期,人与人之间的关係,尤其是这种超越了工作关係的、带著点人情味的联结,显得格外珍贵和真实。
韩影对孙松的关爱,或许有她个人的情感投射,比如可能让她想起了自己年轻的孩子,但这种真诚的、不掺杂质的关怀,恰恰是这个朴实年代的一种底色。
它让紧张的拍摄现场,多了一丝暖意。
“我就是瞎琢磨,多观察。”杨帆含糊地应了一句,岔开话题,“冯哥,您这脚,下午还盯现场?要不跟鲁导说说,回去歇半天?”
“歇什么歇!”冯小刚眼睛一瞪,“这点伤算个屁!美工这一摊子,没我看著能行?下午那车间背景,我得亲自盯著他们弄!鲁导好不容易露个笑脸,我这儿不能掉链子!”
他那股子轴劲儿又上来了。
下午的拍摄,果然围绕著工厂车间的戏份展开。
冯小刚的“废品利用”方案得到了鲁导的首肯。
道具组的小伙子们在他的指挥下,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。从厂里废弃库房找来的旧齿轮、链条、锈跡斑斑的铁架子被抬了进来。
冯小刚单脚蹦躂著,像个將军一样指挥:“那个大齿轮,斜著掛!对!刷点黑机油!別太均匀!要的就是那种经年累月、油污麻花的感觉!
链条!链条垂下来!对对,再松垮点!机器外壳堆这边!哎,老张,你那旧工作服呢?扔一件搭上面!要的就是那种隨手一扔的邋遢劲儿!”
杨帆也没閒著。
他被郑小隆临时抓了壮丁,帮忙协调群眾演员。这场戏需要不少工人当背景板。
郑小隆从附近工厂借调了一些真正的工人,穿著自己的工装。杨帆的任务就是给他们简单讲讲走位和注意事项,別穿帮,別抢戏。
他拿著个小喇叭(其实就是个硬纸板卷的),站在一群穿著蓝布工装、带著安全帽的工人面前,態度隨和但条理清晰:“各位师傅,辛苦大家了!咱们这场戏呢,是在车间里,主角宋大成和工友因为点小事吵吵起来了。大家呢,就是车间的工人,该干嘛干嘛。
修机器的,搬东西的,看热闹的,都行!但要注意几点:
第一,別看镜头,就当它不存在!
第二,动作稍微放慢一点,自然一点,別太著急。
第三,说话声音小点,或者光动嘴不出声,不然收音该串了。
第四,看到地上画的粉笔线了吗?別出那个圈儿,那是灯光区,出去了人就黑了————”
工人们听得挺认真,不时点头。
一个四十多岁、脸上带著憨厚笑容的老师傅开口了:“小同志,俺们就是干活儿的,演这个——能行吗?”
“能行!太能行了!”杨帆肯定地说,“大家平时在车间啥样,现在就啥样!越自然越好!您几位往那一站,本身就是戏!比演员还像工人呢!”这话把工人们都逗乐了,气氛轻鬆了不少。
场景布置妥当,群眾演员就位。
拍摄开始。
孙松饰演的宋大成和另一位饰演工友的演员就“奖金分配不公”的问题爆发了激烈的爭吵。
两人脸红脖子粗,互相推搡著,引来工友围观。
有了冯小刚精心布置的“废品背景墙”和杨帆协调的自然生动的群眾演员,整个画面充满了真实的生活气息和那个年代工厂特有的粗感。鲁导在监视器后看得连连点头。
儘管爭吵的戏份情绪激烈,但孙松似乎因为上午的突破,状態稳定了许多。
台词和情绪的爆发都很有力量。
只是在一次激烈的推搡中,他脚下被一根故意做旧放置的、沾著油污的链条绊了一下,身体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。
“停!”鲁导喊了停,“大成,小心脚下!重来!”
孙松站稳,有些懊恼地踢了那链条一脚。站在旁边围观工人里的韩影老师,眉头立刻揪了起来,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担忧,仿佛孙松真摔著了似的。幸好后面的拍摄很顺利。
拍完这场,天色已经不早了。
鲁导看了看时间,决定再加拍一场慧芳和婆婆在家里的温情戏作为收尾,平衡一下今天的情绪节奏。
就在灯光组调整灯具角度,准备下一场戏时,道具组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和压抑的笑声。
杨帆和冯小刚凑过去一看,也忍不住乐了。
原来是道具组那个叫小刚的年轻小伙子(和冯小刚同名,常被拿来开玩笑),在搬动一个沉重的木製道具箱时,没留神箱子底部有个小洞,里面藏著他们做旧用的红褐色顏料水没倒乾净。
箱子一倾斜,一股黏糊糊的顏料水“哗啦”一下漏出来,不偏不倚,正好浇在了蹲在旁边整理道具的孙松头上!
孙松当时正背对著箱子,毫无防备。只觉得头顶一凉,接著一股怪异的味道传来。
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,摸了一手黏糊糊、红褐色的“血水”!
“哎哟!”孙松惊叫一声,跳了起来。
道具小刚也傻眼了,脸都嚇白了:“孙哥!对不住!对不住!我——我真没看见底下有洞!”
周围的人都愣住了,隨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。
连一向严肃的鲁导都忍俊不禁,嘴角抽搐了几下。
赵丽娟更是笑得捂住了肚子。
孙松顶著一头“血水”,脸上、脖子上都是红色的粘稠液体,那模样又狼狈又滑稽。
他哭丧著脸,哭笑不得。
“哎呀!我的天爷!”韩影老师第一个冲了过去,比谁都著急。
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(显然她总是隨身带著),也顾不上乾净了,赶紧去擦孙松头髮上和脸上的顏料水,嘴里一叠声地埋怨著道具小刚。
“你这孩子!毛手毛脚的!看看!看看!这多埋汰!这顏料好洗吗?可別把头髮染了色!”
她那份心疼劲儿,仿佛孙松真受了多重的伤似的。
道具小刚在一旁连连鞠躬道歉,都快哭出来了:“韩老师,孙哥,我真不是故意的!我赔!我马上去打水!”
最后还是郑小隆过来主持大局:“行了行了,都別笑了!小刚,赶紧去弄盆温水来,再找点肥皂!
孙松,赶紧去后面洗洗!化妆师!看看这顏料会不会伤皮肤?待会儿给孙松重新上妆!其他人,该干嘛干嘛!”
一场小小的意外,倒是衝散了下午积攒的疲惫,带来了不少欢乐。孙松顶著一头湿漉漉的红毛,被韩影老师“押送”著去重新收拾的狼狈样子,成了当天最大的笑料。
连孙松自己洗完后,看著镜子里有点滑稽的发色,也忍不住笑了。
拍完最后一场温情戏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小院里再次亮起工作灯。
“各部门收工!收拾利索!明天七点半准时到!谁也不许迟到!”
郑小隆拿著喇叭筒,声音洪亮地宣布。
杨帆帮著道具组把下午那些“工业废品”小心地归拢到角落,免得绊倒人。
冯小刚拄著拐,还在那堆机器外壳前比划著名,跟道具组长商量明天怎么加固一下,免得真碰倒了砸著人。
杨帆看了看忙碌的人群,深吸了一口气,走到正在检查场记单的郑小隆身边,低声说:“郑主任,跟您请个假。明天我有点事儿,下午可能来不了。”
郑小隆抬起头,有些意外:“哦?什么事儿?要紧吗?”
“嗯,挺要紧的。”杨帆点点头,脸上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兴奋和期待,“我那个——莲花服饰”的小店儿,明天下午在学院路那边,有个小型的展示演出活动。
这是一次展示演出,也是想试著打开推广產品知名度。我得去盯著点,看看效果。”
他说的比较含糊,只强调了“展示演出”和“推广”,没提任何商业意图。
但郑小隆是明白人,一听“莲花服饰”、“推广”,就知道杨帆是在捣鼓他的小生意了。
郑小隆没多问,只是理解地点点头:“哦,是这事儿啊。行,去吧!你这边的工作,我让老张他们先顶著。
不过,”他语气严肃了点,“后天可得准时归队!这摊子事多,缺了你这个及时雨”,我这心里还真有点没底。”
杨帆赶紧保证:“郑主任您放心!就明天下午半天!活动一结束我立刻赶回来!绝不耽误后天拍摄!”
“嗯。”郑小隆拍了拍杨帆的肩膀,“去吧,好好弄!需要人手帮忙什么的,吱一声,剧组这边能抽人的话,我给你派俩场工过去搭把手!”
“不用不用!”杨帆连忙摆手,“作坊那边有人,我自己能应付。谢谢郑主任!”
告別了郑小隆和还在忙碌的眾人,杨帆走出小院。
胡同里已经安静了许多,只有远处传来零星的人声和自行车铃声。
和前几天一样,夜间的晚风带著冰冷的寒意,吹在脸上却很提神。
他抬头看了看夜空,稀稀疏疏的星子已经亮了起来。
明天,將是他的“莲花”第一次在公眾面前亮相的日子。
虽然只是服装作坊外的一个小型活动,但对他而言,意义重大。
这不仅仅是推广衣服,更是他重生后,为了改变命运踏出的、属於自己事业的、扎扎实实的第一步。
北极阁三条小院的灯光渐渐被拋在身后。
杨帆蹬上自行车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轻快的声响。